水晶吊灯自高挑的穹顶垂落而下,长桌由深色实木雕成醇厚的漆色,桌面光洁得如同一面沉静的湖。
灯光柔和,银色餐具映着暖色的光泽,却压不住桌上那股沉默却无形的张力。
裴父端坐主位,神情一贯沉稳,动作不疾不徐,像是任何话题都不足以让他失衡。
文凯坐在右侧,笑容得体,语气始终维持在与长辈闲聊的边界。
"裴叔叔,"文凯放下酒杯,语调轻松,"最近中央内部,对地方重建节奏的讨论,挺热闹的。"
裴父没有抬眼,只淡淡应了一声:
"灾后重建,本来就急不得。"
"是。"文凯点头,笑意加深,"只不过知秦这次亲自下到南方,还被困在山里几天。这份魄力,在同辈里确实不多见。"
裴父听见文凯提起自己的女儿,这才抬眸,看了他一眼。
没有追问细节,也没有流露出半点像是老父亲的心疼。
只有一种被越权后的冷静不悦,藏在克制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里。
"她一向如此。"
他语气平稳,像是在陈述事实,却刻意压低了情绪。
"想做的事,"
他顿了半拍,目光重新落回桌面,
"从来不会等别人点头,也任性至极。"
文凯心里一动,语气顺势放轻:
"所以现在外界都在猜,她接下来,是不是会有更大的动作。"
这句话落下时,饭厅里多了一种诡异沉默。
仿佛是裴父被冒犯的前奏。
就在这时
饭厅的大门突然被推开。
无礼的,大胆的。
鞋跟踩在地面的声响清晰而有节奏,像是刻意提醒在座的人,她并非误闯,是刻意的。
她走了进来。
深蓝的洋装剪裁俐落,妆容干净,一张让人无法忽视的瑰丽脸庞,让文凯跟裴父都恍然一愣。
裴知秦没有看文凯,她径直走向餐桌,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回家吃饭。
"老头。"
"我这几天住家里,你要是不高兴,可以直说。"
"没必要择在半夜摔杯子。"
她语气平直,记恨的情绪,没有火气,却比任何指责都锋利。
文凯立刻起身,笑着打圆场:
"知秦,我还以为你从南方回来,会直接回曼都。"
"不知晓,你居然回山麓官宅。"
裴知秦这才抬眼扫了他一眼,目光冷静而疏离,语气淡得几乎没有温度。
"我回来拜祭我妈。"
一句话,便将所有寒暄与试探一并堵死。
裴父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
他这才多看了她一眼,却什么也没说,只从鼻间冷冷哼了一声。
目光却不自觉停在她脸上
那眉眼,与他的亡妻竟有八分相似。
也正因如此,裴父心底那点压不下去的恼意,反而更深了几分。
像她母亲,却偏偏半点不让人省心。
裴知秦懒得再理那老头,话锋一转,便与文凯谈起公事。语气自然,却锋利得毫不遮掩。
"下个月议会,幼童保护与管束平台的修正法案会再度排审。"
她抬眸看向他。
"你回去跟你们同党的同僚谈谈。"
"该让的,我们已经让了。"
"别再挡。"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声音极轻,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
"否则,我不会心慈手软。"
这已经不是建议,而是摆在桌面上的战书。
文凯心里微微一凛。
面上却仍维持着世交之间的从容与体面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"我明白。"
"彼此各退一步,总是好事。"
他停了一下,语气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:
"不过,知秦,你也该劝劝你们党内的人"
"关于边境条例也得让让。"
那句话说得温和,却同样不肯退让,又仿佛是在提醒她,凡事别过头了。
餐桌上的气氛,顿时微妙地紧绷了几分。
裴知秦暧昧地笑了笑,只是沉默地转身,她没回应文凯的善意,也显然不打算再作停留。
就在她要离开饭厅时,裴父终于开口喊住她。
"等等。"
声音不高,却让人无法忽视。
"前阵子有篇报导。"
"写你要结婚了。"
空气瞬间凝住。
"这是怎么回事?"
裴知秦停下脚步,这才回过头。
她看向父亲,嘴角勾起一抹不太像笑的弧度,眼神冷静得近乎残忍。
"没错。"
"我是要结婚了。"
语气平稳,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。
裴父气打不一处来,猛地拍了桌子站起身。
"你这个孽障"
"唐思沙克也是你能惹的?"
桌上的餐具震了一下,清脆的声响在饭厅里显得格外刺耳,也让人不悦。
裴知秦却连眉头都没动。
她微微抬起下巴,眼眸冷淡,语气反而放得更轻:
"老头,你只要扮演好新娘的父亲就够了。"
"其他的,不需要多管。"
这句话,像是直接把"父亲"这个身份,降格成了一个公开仪式上的角色,而非富有亲情的角色。
裴父的脸色铁青,胸口起伏了一瞬,却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文凯站在一旁,没有插话。
他很清楚
这已经不是家务事,是两条政治路线的正面再次冲撞。
她与她的父亲,走的是不同的道。
裴知秦显然也不打算再停留。
"懒得跟你废话了。"
她转向文凯,语气恢复成公事的分寸,
"文凯,我先回房了。"
"你自便。"
话落,她转身离开。
饭厅再次安静下来。
裴父站在原地,手仍按在桌缘,指节泛白。
文凯这才低声开口,语气谨慎:
"裴叔叔她选唐思沙克,恐怕不只是联姻那么简单。"
裴父冷冷看了他一眼。
"我当然知道。"
他重新坐下,动作恢复了惯有的克制,只是眼神比方才更沉。
"她这是在借势。"
"也是想脱离我的阴影。"
文凯沉默了两秒,终于意识到这场婚姻的真正重量。
"那裴叔叔你"
裴父没有让他把话说完。
"我能做什么?"
他冷笑了一声,声音压得极低,
"她至小就不听话,凡事跟我对着干,也从来不问我同不同意。"
灯光下,那张一向严肃稳重的老人,第一次显出几分疲态。
他这女儿不省心,也不乖巧。
更糟的是,她向来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。
"但凡她肯听我的话,"
裴父语气淡了下来,却更冷,
"也用不着多费多年,辛苦地去经营南方选区,在保守党里前后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