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与恭连安能站得直、说得上话。这种不成比例的幸运,让人难受。
码头此刻还没起风,海面平得近乎无声。野之森对外船隻有限制,学校临时联络的接驳根本来不及进来,倒是岛上的渔民先把一艘小船靠了过来,绳索一圈圈甩上木桩,柴油味淡淡浮起。
行政组在岸边清点名单。这时校务处的手机响了两回,简短通话后传来消息——日本本岛的凑崎家族下令:不论是否不适,凑崎瑞央立刻返本岛。
船主抬眼扫过人数,点头:「这艘只能再多一位。」于是原本决议的名单改为:七班中毒学生与班导,外加凑崎瑞央。
八班班导从后头快步过来,一手扶着两个孩子上船,一手接过名单核对,转身对七班班导低声道:「你跟着孩子先走,七班就剩恭连安留在岛上——我会在这边盯着他,有我在。」
七班班导点了点头,神情一松,将夹板往他手里一推:「麻烦你了。」
凑崎瑞央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看向恭连安。
七班班导把名单夹紧,声音平稳而不容置喙:「凑崎同学,上船吧。这是你家族的指示。」
八班班导也朝他頷首:「去吧,这里有我们。」
这时蒋柏融匆匆赶到,还带着一点喘,手里拎着备用的水与纸袋,眉心紧着:「凑崎,这边我和恭连安、老师们会处理,你别担心。」他话不多,但语气很硬实。
恭连安与凑崎瑞央对视,目光坚定:「先回去。」他把先前披在凑崎瑞央身上的外套又替他拉好,「我留在这里,没事。明天就去找你。」
凑崎瑞央指尖在布料上收紧,低声:「你确定?」「嗯,我确定。」恭连安頷首,语气不重却踏实:「你爷爷会担心。你回本岛,凑崎家才会放心。」
蒋柏融也再次点头:「上船吧,有事我会立刻联络你。」
凑崎瑞央点头,把包带绕上肩,跟着医护与同学一同上了船。船主示意坐稳,绳索松开前,他回头望了一眼。恭连安站在岸边,手搭在那截护栏上,没有多话,只抬了抬手;蒋柏融站在旁边,朝他做了个「放心」的手势。
八班班导回头对恭连安说:「待会跟我回去,有事直接找我。」
凑崎瑞央坐上返航船的那一刻,违和感愈发蒸腾起来——
螺旋桨转动,白水向后推开。木桩与绳结在视线里成了一道道安静的线。凑崎瑞央把外套扣好,收住视线。
他专注望着岸上的恭连安,恍似未闻旁人的叮嚀。
那道逆光与阴影相融的背影被日色拉长,独自前行得近乎逞强。
他忽地想起那句半玩笑的告白——「去年暑假结束时,你一直没有要回来台湾的样子……那时我听到这首歌,我哭了」——浓重的心疼猝然涌上。
——彷彿……再也见不到恭连安似的。那样孤注一掷的背影。
他把外套扣子一解,将包稳稳放在座位底下,低声对班导说:「对不起。」
下一瞬,他翻过船尾护栏,扑通落水。
「凑崎!」班导一声惊呼;船主低骂一句「危ない!」,下意识把油门收小。甲板上有人伸手却抓了个空,白水捲起一圈又一圈。
水声、惊叫声与班导的呼喊声同时炸开。凑崎瑞央沉着换气,手臂切水的弧线稳定,朝码头方向直线游去;海面仍平,只掷起一圈又一圈的白水。
岸上,背身而行的恭连安听见骚动,亦不禁回首,便有绝景在他猝不及防时撞满心眼——
阴翳相拢前的最后几缕彤光之下,凑崎瑞央自海天相接处破浪而来。那身影竭力而拼命,彷彿竭力逃离着什么,又好似拼命追逐着什么。
少年的挺直肩线上有两畔夕阳——最后的馀暉,儼然作他飞翔的翅膀。
他和在光里,撕裂了将至的黑夜。
恭连安想起有人这么称呼他。

